刻薄毒舌一如以往,听进耳里却别是一番滋味。
栴檀知耶娘怜自己不在身边加倍疼爱,不知爱女至此,思及亲人天人远隔,再也见不到了,喉间凝噎,眼前渐次模糊,昂起头,瞪圆眼紧抿唇,不敢流露,怕被孟明庭看出端倪。
孟明庭看她,只见她一脸高傲不服之态,恼怒更甚,把她往门外推搡,动作野蛮粗暴。
栴檀不备,差点栽倒,身体前倾晃了几晃方稳住直起。
未及站稳,被他提着后领往外拖拽。
到院门外,孟明庭迭声嚷苏启鸣,要来铜锁,咔嚓落锁,收起钥匙,恶声道:“锦宜苑不准你再进去。”
语毕,愤愤离去。
陈郁金听到嚷叫过来,大声喊:“孟大郎,晚膳备好了。”
“我不跟蝎獠之辈同席。”孟明庭头也不回道。
“你又说了甚惹恼了孟大郎?还不快追上去赔情致歉。”陈郁金跺足。
栴檀不语,这当儿一句话说不出。
晚上进香坊,眼前一片水光,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,头顶灯笼迎风在动,幽幽细响,似耶娘的嘆息,手里拿着零陵写的古颜香香方制香,丁香、栈香、麝香等按重量抓了香料,碾为细末去滓,入甑蒸煮,均匀为度,最后用苏合油笃耨油坐热。
香方记註,古颜香味息雅重方正,远引笃厚,有香中君子美誉,栴檀于三个时辰后制成,只嗅得一下,便知又失败了。
她制出来的古颜香,她从香息中感受到的是声声哀乐,凄凉丧音,白幡阵阵,黑幛飘摇,嗅一下,悲从中来,嗅两下,潸然泪落。
栴檀出香坊,漫无目的地走,小径回廊,有路就走,不辨东西,不问去处。
墻根苔痕隐隐,枝头青芽初萌,数一数,家门巨变至今已五个月,自己在孟明庭和夏卓唯帮助下买回家业也已两个月,姐妹教坊中水深火热,弟弟宫中头悬利剑,自己却那么没用,连制香的门道都没摸清。
寂寂中有飒然之声,栴檀茫然扭头。
浮云飘动般许多块白色纸板,纸板上画着炭画,比那日地面随意绘的大不相同,画上的她一笔一线极认真漂亮,眉毛眼睫细细丈量过长短,眼角藏锋顿挫,嘴唇如杏如樱,另一个比那日更夸张,松山眉铜铃眼,长长大嘴,长长一条尾巴,乍一看就是一只怪物,旁边工工整整写着“我错了”三个字。
栴檀发懵,走过去,一张一张拔开看,十张之多,最后一张正看着,纸板忽然落下,露出后面孟明庭的脸,嘴巴别扭地咧着,眼神闪烁,看她,又不敢看,粗声道:“我心中兜儿的一切是最好的,你却不然,人各有所爱,是我错了。”
栴檀嘴唇张了张,话说不出来,只一拳重重捶过去。
原本寻思着还得跑一趟香料局哄哄他,虽说事出有因,他心中疙瘩为的兜儿,兜儿也是她,究竟心中不舒坦,怨他不解人意,喜怒无常,不曾想自己一句不需说,他倒先自拉下面子主动求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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